第0454章 茶烟里的经纬 (第2/2页)
　　
　　他抬眼望向门口，只见一个穿着军情局制服的年轻军官正站在那儿，手里拿着顶帽子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：“沈老板，打扰了。我是第三处的王干事，奉命来……来看看茶会的情况。”
　　
　　客厅里的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。周孝先和李维祺都停了筷子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默涵。
　　
　　林默涵脸上没露半分慌乱，笑着迎上去：“王干事客气了，快请坐！我这小地方，能得军情局的同志关照，是我的荣幸啊！”他一边说，一边引着王干事往角落的空位走，顺手从苏曼卿的漆盘里抓了一把瓜子，“来，尝尝这个，是安徽的葵花籽，香得很。”
　　
　　王干事倒是放松，坐下来就嗑起了瓜子，眼睛却四处打量。林默涵在他旁边坐下，随手拿起一块桂花糕，递给他：“王干事尝尝这个，是我太太亲手做的，用的是后院那棵老桂树的蜜。”
　　
　　王干事接过桂花糕，咬了一口，眼睛弯了弯：“沈老板真是好福气，太太贤惠，生意也做得这么大。”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说，“其实也没别的事，就是处长吩咐了，最近匪谍活动猖獗，让我们多留意一下这些……文人雅士的聚会。”
　　
　　林默涵心里冷笑了一声。魏正宏果然没完全放心，留了这一手。但他面上还是笑呵呵的：“应该的，应该的。我这人没别的爱好，就是喜欢喝点茶，交几个朋友。王干事要是有空，常来坐坐，我这儿好茶多的是。”
　　
　　他一边说，一边把茶杯往西边推了推——那是高雄港的方向。王干事没注意，只顾着吃点心，还跟他聊起了台北的电影院，说最近上映的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有多好看。
　　
　　林默涵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，耳朵却竖得老高。另一边，周孝先和郑怀仁已经聊到了舰队的补给点，说是在澎湖的列岛里，选了三个小岛做临时补给站，其中一个叫“七美屿”的，因为淡水充足，是重点。
　　
　　七美屿。林默涵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。他知道那个地方，岛上有个天然的避风湾，适合中小型舰艇停靠。如果舰队真的把那里当补给站，那就意味着他们的航线会经过台湾海峡的中部，而不是靠近大陆的一侧——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战术调整。
　　
　　茶会持续到傍晚才散。客人们陆陆续续离开，王干事也走了，临走前还跟林默涵约了下次喝茶的时间。等最后一个人出了门，林默涵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。
　　
　　陈明月关上店门，走过来轻声问：“怎么样？”
　　
　　林默涵没说话，走到书房里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台湾海峡地图，铺在桌上。他拿起红笔，先在左营港画了个圈，然后沿着海岸线往南，在澎湖列岛的位置停了下来。
　　
　　“农历十六到十八，潮高四米，潮落前一小时出发。”他轻声念着，笔尖落在七美屿上，“补给站在这里。航线……”他想了想，把笔往东北方向移了移，“应该是从这里，穿过海峡中部，避开我们的雷达监测。”
　　
　　苏曼卿端着一杯热茶进来，递给他：“刚才那个王干事，我瞅着不像坏人。他嗑瓜子的时候，跟我说他老家也是福建的，家里还有个老母亲在金门。”
　　
　　林默涵接过茶，暖意从杯壁传到掌心。他抬头看了看窗外，天已经黑了，街灯一盏盏亮起来，像一条流动的星河。“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，只要他没发现我们，就有用。”他把地图上的信息又核对了一遍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卷起来，塞进了书架的暗格里。
　　
　　接下来的三天，林默涵几乎没怎么合眼。他把茶会上得到的信息，和江一苇偷偷传出来的文件一一对照，发现大部分都能对上，只有舰队的通信频率还有些出入。他不敢贸然发报，怕频率错了，会让大陆那边误判。
　　
　　第三天夜里，下起了小雨。雨丝打在窗户上，沙沙地响。林默涵坐在发报机前，耳机里是电流的滋滋声。他刚要按下电键，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——像是有人翻墙的声音。
　　
　　他心里一紧，立刻关掉发报机，拔掉天线，把机器塞进地板下的暗格里。然后抓起手边的手枪，轻轻走到楼梯口。
　　
　　雨声里，夹杂着陈明月的声音，很低，像是在跟谁说话。林默涵屏住呼吸，往下听，只听她说：“……东西我放在老地方了，你快点走，别让人看见。”
　　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门轻轻开了，又关上了。林默涵这才走下楼，见陈明月正站在玄关，手里拿着一把湿漉漉的伞，脸色有点苍白。
　　
　　“谁来了？”他问。
　　
　　“是江秘书的人，”陈明月把伞靠在墙角，“他说，魏正宏提前回来了，明天一早就要查这几天的所有聚会记录。他还说……张启明好像想起了什么，正在翻旧档案。”
　　
　　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。魏正宏回来了，这意味着他们的安全期结束了。张启明翻旧档案，很可能就是在找“沈墨”的蛛丝马迹。
　　
　　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雨。雨幕里，高雄港的灯塔一闪一闪的，像一只警惕的眼睛。他知道，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。茶会上的那些信息，必须尽快传回去。
　　
　　“明天，”他转过身，对陈明月说，“明天我去一趟台北，把情报亲自交给‘影子’。你留在店里，不管发生什么，都不要离开。”
　　
　　陈明月点了点头，没多问。她转身上了楼，过了一会儿，拿下来一个小小的布包，塞到他手里。“这是我给你缝的护身符，里面放了点艾草，能辟邪。”
　　
　　林默涵打开布包，里面是个绣着海燕的香囊，针脚有点歪歪扭扭，却能看出绣得很用心。他攥紧了香囊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　　
　　“等我回来，”他说，“等任务完成了，我们就回家。”
　　
　　陈明月笑了笑，没说话，只是帮他理了理衣领。窗外的雨，还在下着，打在屋顶上，像无数个细碎的秘密，在这深夜里，悄悄流淌。
　　
　　而此刻，在台北的军情局办公室里，魏正宏正站在窗前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。报告上写着“墨海贸易行”这几日的人员进出记录，其中一行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——“十月十七日，沈墨宴请海军参谋周孝先等人，席间有咖啡馆老板娘苏某陪同。”
　　
　　他冷笑了一声，把报告扔在桌上。办公桌上的《孙子兵法》摊开着，正好是“虚实篇”的那一页：“兵无常势，水无常形。”
　　
　　“沈墨啊沈墨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我看你能装到几时。”
　　
　　窗外，台北的夜也深了。两条看不见的线，一明一暗，在这座孤岛上，缓缓收紧。